姜維群

    3月19日，中國文聯(lián)第十一屆造型表演藝術(shù)成就獎頒獎典禮在北京舉行，孫伯翔成為繼王學仲、孫其峰之后天津第三位獲此大獎的著名書畫藝術(shù)家。

    解讀孫伯翔，其實是在解讀由古往今的一種書法現(xiàn)象，也是在解讀藝術(shù)探索行進中的價值取向。更有一個不可回避的問題是，我們的藝術(shù)批評應(yīng)該先讀懂這個人，然后再解開其藝術(shù)外衣的紐襻，通過表面再達其胸襟。所以，解讀其走過來的歲月履痕，觀察其藝術(shù)的行進（或倒退）曲線，分析其內(nèi)心的價值觀藝術(shù)觀，是必要的，也是必須的。

    孫伯翔的書法從出現(xiàn)的那一天起，似乎就不是一顆地區(qū)之星、地方之星。上世紀80年代，他純之又純的魏碑作品《正氣歌》和“民族魂”三字驚艷全國，似乎從那時起，外地人對天津的書法有了這樣的評價：重傳統(tǒng)，有功底。

    然而似乎也是從那時候，孫伯翔開始了他的書法“突圍”。

　　孫伯翔的書法經(jīng)歷了這樣的四個階段：鼓掌叫好→懷疑譏諷→接受贊許→喝彩稱道。

　　孫伯翔的書風取向，換言之可謂藝術(shù)追求，正如他自己而言：“起于方正，行于溫潤，臻于清涼，不歿則求�！睂O伯翔的人生經(jīng)歷，也是如股市，一度跌到人生谷底，然后緩慢上行，直至今日的牛市沖天。

　　哲言講，一葉落而知天下秋，一滴水可以映進太陽。孫伯翔這樣說，我把每個漢字都看成是一座建筑。他在2012年重寫文天祥《正氣歌》，皇皇十二屏，其中有四個“一”字，如此簡單的漢字寫得各有個性。詩中的每個字在這種理念下，都像一座完整的建筑物，這些放在一起就成了渾然一體的建筑群，蔚為大觀。
　　書法就像蓋房造屋，辛苦至極的“重體力”加“重腦力”勞作。生于1934年的孫伯翔，青年時代正趕上

    唯成分論”的年代，上學因富農(nóng)出身遭拒，只能進到天津市區(qū)屬服務(wù)行業(yè)，在那個連教授都掃街侍弄廁所的年代，遑論一個“黑五類”的后代。據(jù)孫伯翔的同事講，因為他能寫會畫，單位讓其記賬管倉庫，后來搞工會宣傳。并非許多人傳聞的“是刷澡堂子、收拾趿拉板（拖鞋）的”。孫伯翔對筆者說，就是做了那些工作又算什么？在最困難的時候，他和兒子睡在單位的庫房。正是這樣才驗證了一句耳熟能詳?shù)墓耪Z“艱難困苦，玉汝于成”。

　　說句最俗的話，英雄不講出身。在最講出身的年代，他出身富農(nóng)，自幼才有條件讀書寫字賡延家風，才會有如此的童子功。正是那人妖顛倒的歲月，讓他心無旁騖一心向?qū)W。坎坷是人生財富，貧困是人生動力，逆境能產(chǎn)生感悟，壓制能產(chǎn)生彈力，那些“不堪回首”都成了孫伯翔至今引以為自豪的履歷，津津樂道。

　　書法對于有志于此的書法家是藝術(shù)，藝術(shù)的基礎(chǔ)需要技術(shù)（即技巧），打好基礎(chǔ)更需要入門的路徑，所謂“取法乎上”至關(guān)重要。孫伯翔的書法入門唐楷，這是明清以來毫無爭議的路徑。但他很快投入魏碑這清中后期炙手可熱的書體中，這或源于當時京津的書風。僅以民國為例，天津的魏碑書法陣容強大，章用秀在《天津書法三百年》中說：“王襄、王世鏜、陳鐘年、華靖、薛錕、曹鴻年等人的書法則更多地體現(xiàn)出碑學的特點。”甚至連弘一法師早年也曾悉心臨習過魏碑造像刻石。

　　天津有北碑之淵源，故而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魏碑形成以余明善為領(lǐng)軍的一批北碑書家。孫伯翔是北碑踐行并在全國形成影響的佼佼者。值得稱道的不是孫伯翔“入徑之高”，而是他能“打進去”，而且再“打出來”。至今許多書法家苦悶焦躁的不是“打進去”，而是終身“打不出來”。

　　怎樣“打出去”是書家必須思考的問題，孫伯翔從上世紀90年代已然思考并付諸行動。孫伯翔自言：初習唐楷，或有所得。后摹北碑，得從龍門開掘門徑。七十余載流連云峰，徘徊龍門。這是他筑基、壘墻的過程，其北碑功底確有過人之處。北碑的方筆靠轉(zhuǎn)鋒、切鋒和提鋒來完成，觀孫伯翔書寫，真的像風掃殘云般，筆畫起落筆的方筆皆在不到一秒鐘之內(nèi)完成，不到百般精熟的地步根本不可想象。

　　他以幾十年的刻苦和天賦筑造了可以安居樂業(yè)的“北碑”之屋，但是他要“打出去”。孫伯翔把“魏碑之屋”真的拆了，在70歲前后又重造了一個“孫氏童體”（本人為之取名），將本來方正謹嚴壯麗瑰偉的碑體打破，重塑一個樸拙、稚氣乃至脫離欣賞軌范的字。

　　我們許多書家、畫家愛從兒童書畫里討消息。未經(jīng)過正規(guī)訓練的兒童在書畫“創(chuàng)作上”反而出現(xiàn)意想不到的奇趣，這已經(jīng)不是什么秘密。這種無意識的得來和有意識的攫取絕對不一樣，豐子愷先生在《兒童畫》一文中說：“你倘仔細審視這種涂抹，便可知道這是兒童繪畫的本能的發(fā)現(xiàn)，幅幅皆是小小的感興所寄托�！边@是一種本能的與生俱來的真性情，但是，我們成人藝術(shù)家缺少的恰恰是真性情。沒了這種真性情，學童摹童都是偽天真假稚氣，所以“返童”求拙求稚是件極難的事，故而存在極大的危險性。

　　孫伯翔的“孫氏童體”掀起了全國性的模仿熱，在一片熱捧聲中當然會夾雜著不理解甚至謾罵之聲。其實這并不奇怪，許多人接觸的書法無非是歐柳顏趙，還有就是印刷體字，都是橫平豎直大小劃一工整規(guī)范的名家譜系字體。其實在篆、隸、楷、行上有大量的不規(guī)整、不合乎漢字規(guī)范的碑帖的無名氏書家，這些“非規(guī)范”漢字存留在漢碑北碑及大量的石刻磚刻中。正是這些東西才是一些大書家流連觀摩摩挲體悟的藝術(shù)欣賞點突圍點。明末大書家傅山說：“楷書不知篆隸之變，任寫到妙境，終是俗格�！笨涤袨橹�所以提倡北碑，北碑恰恰打破了唐楷的“俗格”，即大小如算子的一統(tǒng)格局。張大千曾說過這樣一件事，民國時期日本書畫會恭請清道人李瑞清到日本辦書展，其即興寫了四種不同風格的北魏名碑參展，轟動日本朝野，為什么會有如此轟動效應(yīng)？事實是清道人打破了唐碑楷帖學的千年走向，向人們展現(xiàn)了唐楷以外的“不規(guī)整”。

　　孫伯翔在十年前也形成了全國性的轟動，至今“孫氏童體”不乏傳人，至今的全國書畫展事和賽事上，依然能讓人感到“孫風”勁吹�！按蜻M去”靠勤勉，“打出來”靠膽識。膽識不是膽子大，是識見高的藝高人膽大。孫伯翔完成了書藝的第一次突圍，占領(lǐng)了全國的制高點。

　　真正的藝術(shù)家是腳步一刻不停的探險家，在“探險”的過程中，才能走到人跡罕至處，得到旖旎風光。進入新世紀的孫伯翔開始了“碑帖合一”的跋涉，也是他的“溫潤”高地，進而再達到他認為的最高境界——清涼之境。

　　自謂“吾眼有神腕有鬼”的康有為，窮畢生之力研碑倡碑習碑，他言：“千年以來，未有集北碑南帖之成者，況兼漢分、秦篆、周籀而陶冶之哉。鄙人不敏，謬欲兼之。”康有為要在中國書法的上下千年廣征博采，將之熔于一爐。

　　孫伯翔對此也是“陶冶之哉，謬欲兼之”。在2013年12月北京中國美術(shù)館舉辦的孫伯翔書畫藝術(shù)展上，他的書風陡然一變，從“孫氏童體”上升為碑帖合一的“孫體”上來。從他書寫的詞句上可一窺其心徑：“品酒醇醨異味，學書碑帖無町�！薄靶叵抵芮亟鹗瘹�，心懷漢魏風骨情�！彼�最后歸結(jié)成一句話，或許可以成為書法的哲學理念：萬象皆點線，無處不方圓。

　　世間的萬象在藝術(shù)家看來無非是點和線構(gòu)成，書法藝術(shù)概莫能外；世間萬物到處非方即圓，二者構(gòu)成形體，書法的筆畫起點、終點必是如此。在書法上有一個規(guī)律，溫潤委婉秀美俊麗的書法因之其圓；雄強渾穆峻厚奇逸的書法緣之于方。二者從清代以降一直有人苦心孤詣將之合并，以期魚和熊掌兼得，但多是無功而返。孫伯翔一幅條幅透露了他多年的臨帖“菜單”：“余從事書法于一生無所大成，然無一日懈怠。精力多投入北碑研習，傳統(tǒng)書法上傳下承，余亦遍臨魏晉唐宋諸家，即鐘繇季直表，王右軍姨母帖、喪亂帖，顏魯公多寶塔、爭座位、祭侄文稿，蘇子瞻寒食帖。諸家經(jīng)典皆略有所獲。然雖臨無得者朱耷也�！蔽簳x唐宋諸大家?guī)缀醣榕R，可見其用工之勤，功底之深，而且皆各有斬獲。文后透露自己臨寫八大山人書法“無得”，這說明什么呢？說明其他皆“有得”。朱耷，號八大山人，明代皇族，是中國書畫的一個峰巔式的人物。《大瓢偶筆》云：“八大山人雖指不甚實，而鋒中肘懸，有鐘王氣�！薄懂嬚麂洝氛f：“八大山人有仙才，隱于書畫，書法有晉唐氣。”八大的書畫乃中國之凡•高，無人可及，臨其書而“無得”是書家不打誑語的實話實說。

　　打開互聯(lián)網(wǎng)，有關(guān)孫伯翔的信息評介評價不勝其多不勝其詳。但是，解讀他的書法必先解讀他的心性和理念，日本人稱手寫的字為“肉跡”，中國人說“由字觀人達性靈”，都離不開人自身的形而上。由人而書，由人而字，似乎就容易解讀了。

　　孫伯翔的書法以龍門二十品筑基，其核心的核心是《始平公》。它是魏碑中筆勢雄強筆力最重者，“雄重莫如朱義章（始平公）”。他把始平公刀切斧剁齊整般的方筆拿過來，在意想不到的筆畫中突然展現(xiàn)，同時又將宋明的行草書札的細筆長筆的靈轉(zhuǎn)引進，其實是運用了哲學上的矛盾統(tǒng)一觀念。孫伯翔這樣解釋：“書畫藝術(shù)當須多層面之矛盾，多層面矛盾最終要達到和諧之統(tǒng)一。藝術(shù)無矛盾不能稱藝術(shù)，藝術(shù)不統(tǒng)一不能稱藝術(shù)�！�

　　如果說書法作品是矛盾的統(tǒng)一體，書家的每字基本皆能做到，像上緊下松、左斂右放、參差不齊、欹正不一，都是自設(shè)矛盾然后統(tǒng)一。孫伯翔的驚人駭膽之處在于，做別人之不敢做，想別人之不敢想。他的任何筆畫的方圓欹正，都可以尋到歷史上碑帖的影子，每一處皆有來歷所以耐得住咀嚼，正是所謂的“點線的含金量”和“線條的穿透力”。孫伯翔書法大開大闔的同時保持字形章法新意，正所謂：別開生面預料外，不出方圓規(guī)矩中。這確是高于常人之處。

　　制造矛盾容易，解決矛盾達到和諧統(tǒng)一實難�！按虺鋈ァ笔菚�法家都明白的道理，如今許多書法家“打出去”的路徑都像“東北亂燉”，把許多菜放進一個鍋里煮：一番水煮氣蒸后，依然紅綠青黃分。你是你，我是我。時入耄耋的孫伯翔，以七十余年墨池堅守，于碑帖結(jié)合精研不輟，就冗理繁，苦無暇晷。讓人紉佩的是，他不隨波逐流，敢于“自我否定”，因而能領(lǐng)時尚風氣之先。

　　解讀孫伯翔，不是告訴大家如何“打進去”，而是分析他為什么憑什么“打出來”，成為新世紀書壇萬眾矚目的明星。文末講一個禪宗故事，以期各位“悟道”——

　　福州大中寺方丈有三個弟子，三個僧徒出外行腳修行，一個學得詩文，一個得來經(jīng)綸之策，唯這個叫神贊的僧徒說沒得到什么，其實他已得到了高師的點傳。一日師徒在窗下誦經(jīng)，一只野蜂亂撞紙窗想飛出去，神贊說有門洞開偏撞紙窗白費力氣，作一偈道：“不肯出空門，投窗是大癡。百年鉆故紙，何時才出頭（即悟道）？”

　　有門不出而投窗，出不去，鉆進故紙堆中不參不悟，必然也是，“出頭”無日。這般參悟諸君有解無解？

    所以書山有徑，書海無涯，書法家不是找到門就能“打進去”，推開門就能“打出來”，個中甘苦禪機只能“各有靈苗各自探”了。